有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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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道缺……孔子明王道,乾七十餘君莫能用,故西觀周室,論史記舊聞,興於魯,而次《春秋》 :上記隐,下至哀之獲麟;約其辭文,去其煩重,以制義法。王道備,人事浃。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,為有所刺譏、褒諱、挹損之文辭,不可書見也。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,各安其意失其真,故因孔子史記,具論其語,成《左氏春秋》 。
令光《史記》看得直犯困,眼皮慢慢地耷拉下來。青霓進來見令光正眯着,皺眉道:“天氣涼了,娘娘仔細吹着。”青霓現在每日照顧蕭綱,難得進來管管令光,令光便催她去照顧蕭綱。
令光強撐着又看了一會兒,等小翠去取花園裏葉子上的花露回來,趁初秋收集花葉上的露水,放進眼明囊中,可以用來洗眼睛。等看到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時,蕭衍已經回來了。蕭衍見令光讀史傳,便将其拿了過去:“怎麽有心思讀這個?”
令光不答,卻笑道:“黃帝為土德,漢承唐堯為火德,如今大梁亦為火德,臣妾本想深究一番,只可惜能力有限,只落得個一知半解罷了。”蕭衍見令光插科打诨,眉頭松了松:“朕也不大懂,傳聞左傳曾為劉向劉歆父子篡改才稱炎漢,此前說水德的土德的都有,那些陰陽災異之說不可信,還有史記也不要讀了。”
令光聞言,微微變色道:“臣妾聽說後趙的皇帝石勒雖然是胡人,卻常常令左右誦漢書,時有高論,舉座皆驚。能讓武夫趨之若鹜,想來讀史大有好處。”
蕭衍連連擺手,笑道:“好了好了,朕來你這裏本想輕松一些,你倒好,成了徐勉和周舍了!”
說起周舍,令光便想起死去的範雲,道:“臣妾知道範雲曾與周舍的父親周顒相善,周顒又與沈少傅讨論聲律,想來這位周舍年歲應該不大。”
“他比徐勉小三歲,是尚書郎。”蕭衍有一下沒一下地摸着令光的小腹,令光害臊,只好躲着。蕭衍無奈道:“這兒又沒外人,你躲什麽?你靠過來,朕便給你說一件正事。”
蕭衍趁她不備,捉住她的手道:“真的真的,朕不騙你。”蕭衍眉目平靜,但是難掩那一抹郁郁之色,但是當聽清楚“元英”二字的時候,令光還是打了個寒戰,她忽然一陣惡心,竟然怕得忍不住乾嘔起來。
蕭衍見狀,将戰事抛到九霄雲外,撫着令光的背,趕緊讓尋章去傳太醫。令光解釋道:“不是因為這個,只是這幾日不太舒服。”蕭衍握着她的脈,似乎是滑脈,心頭一喜但卻不敢确定。
直到太醫說已經有了兩月的身孕,夫妻二人才雙雙放下心了。令光還讓蕭衍繼續同她講,便直言道:“臣妾聽說北魏的元英南下,鎮守信陽的蔡道恭病逝,想必陛下日夜為此憂心。”
“禀命出疆,憑此而已。既不得奉以還朝,方欲攜之同逝,可與官柩相随。”蕭衍嘆了一口氣,“這是他的絕筆,朕心有愧啊,如今朝中堪用之将甚少,也只好讓曹景宗勉力為之了。”
曹景宗是個粗人,令光先前在宴會上見過他,對他不甚喜歡,但是她對蕭衍的安排沒有置喙的餘地,只好點點頭。蕭衍似乎是為了安慰她,便笑道:“你再給朕生一個兒子,替朕北伐分憂吧。”
他說的話中透露着幾分焦慮,令光下意識地握緊了他布滿青筋的手,緩緩道:“臣妾希望能生出一個任城王曹彰,能替父征戰四方,可惜要等許多年。”
蕭衍道:“朕等得起,朕與你一起等。”
把他們聯系在一起的,不是少年的愛情,而是一種應對焦慮和空虛的共同狀态,蕭衍躺在令光身側,他的氣息灑滿了令光的衣襟:“朕會為了戰事和這個孩子齋戒。”令光裹緊了被子:“臣妾會和陛下一起。”她做姑娘的時候一年也吃不上幾次肉,這次不是為了蕭衍吃素,而是為了大梁。
蕭衍悶悶地嗯了一聲,伸出手臂抱住她:“睡吧。”但心裏還是覺得不踏實:“朕應該再派個穩重的過去,你覺得馬仙婢怎麽樣?”
令光溫言道:“臣妾見過他一面,馬将軍是個穩重的人,陛下是想讓他為後援?”晦暗的燈燭下,令光就圓睜着一雙杏眼瞧着自己,似乎有千種柔情落在蕭衍的眼裏,實則令光是在揣度他什麽時候閉眼。
蕭衍的呼吸平穩均勻,令光卻翻來覆去,她摸着自己的肚子,說不上喜悅還是憂愁。蕭衍似乎察覺到了,眉頭一皺悠悠轉醒:“朕都還沒愁的睡不着覺呢。”
《皇帝內經》裏說孕婦前兩月要吃大麥和菜蔬,入了冬後菜蔬難得,令光又要陪蕭衍齋戒,膳房便犯了難。地窖裏有蘿蔔白菜和各類腌菜,但總不能讓貴嫔娘娘連葷腥都不見吧?
張狗兒還特意找了小翠,道:“你跟娘娘說一聲兒,陛下身體比尋常人強十倍,平日齋戒也就一兩個月,吃得多也不傷什麽,但娘娘是孕婦,要是虧着了麻煩就大啦!要不膳房單給娘娘做羊肉蘿蔔湯,豬肚湯和燕窩粥,趁陛下不在的時候送進去。”
小翠白了一眼張狗兒:“那是娘娘自己提的,我有什麽辦法!你們膳房還是多備點香油豆乾豆腐花生,至少雞子鵝蛋之類的總得吃一些。”張狗兒打岔道:“姑姑哇!只要娘娘願意,什麽吃的沒有?”
令光這胎懷的奇怪,害喜倒不嚴重,只是總想出去玩兒出去溜達,冬天天淵池都沒結冰,天上飄幾朵雪花落在地上化了,十分無趣。
令光便讓人在意華林苑紮秋千,蕭衍道:“又不是春天紮什麽秋千,摔着了怎麽得了?”
令光道:“那便騎馬!”蕭衍無奈道:“騎馬颠簸,更不行。”覺得話說重了:“你再想想別的,比如剪個紙,畫個畫兒,彈彈琴,下棋也行,朕再教你。”
令光渾身像長了一百只腳,只想往外爬,根本坐不住,忙道:“陛下日理萬機,臣妾怎好打擾?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令光突然覺得委屈異常:“臣妾就是想出去走走!臣妾快悶死了!”
“悶?”蕭衍道:“你以前從不這樣,這胎倒是奇怪。”
彼時青霓正抱着蕭綱,蕭綱牙牙學語,跟着說了一聲:“悶!”又餓了,卻不看孫氏,長開雙臂,鬧道:“娘,抱抱!”
令光丢開蕭衍,趕忙去抱蕭綱,蕭綱聞到令光身上的香氣,便咯咯笑了起來,眼睛裏都是令光。
蕭綱天生就懂怎麽鬧她,又說要吃,令光捏捏兒子的臉:“娘現在沒有糧喂你呀!你去找乳母好不好?”
幾個人鬧嚷嚷的,令光的額頭沁出一層細細的薄汗,蕭衍接過蕭綱哄着:“六通,六通,別鬧你娘啦!她懷着弟弟妹妹很辛苦。你都一歲了,該自己吃東西了。”
說到吃,蕭綱的臉一下亮了起來:“肉!”
一聽蕭綱說肉,蕭衍也把齋戒抛到九霄雲外,吩咐石鹿道:“有什麽新鮮的肉都做得軟爛些送過來吧,另做些太子愛吃的送到東宮去。”
蕭綱現在已經能吃飯了,他不僅愛吃米面和肉,又愛喝奶,整個人就像個剛出鍋地發面饅頭,令光方才差點抱不住他,蕭衍掂了掂蕭綱,仔細打量了一番:“嗯,小家夥吃太多了!每樣都只許吃一點!”
膳房還特意上了一道鵝蛋羹,鵝蛋能去胎毒,蒸蛋也不腥,令光用了兩口,想起蕭統小時候最愛吃蛋羹拌飯,總要她喂,現在滿世界跟張缵撒歡又忙着讀書,一天都不能見上一面。
蕭衍一見令光嘴一扁,白瓷一般的臉上露出怏怏不樂的神色,給蕭綱喂了口魚茸,問:“是不是飯不合胃口?”
令光搖搖頭,蕭衍只好說:“朕明日帶你出去,你別不高興了。”
不意有這番收獲,令光眨眨眼便笑了,等晚上蕭衍看令光道肚子,已經有一點點顯懷的跡象,道:“四個月胎就穩了,你有福氣,孩子們都不鬧你。”
蕭衍脫了外衣便躺在塌上和令光一起翻書,令光聽到蕭衍碩自己有福氣,望着他道:“陛下做父親,難道就沒有福氣?”
不用生一遭,還每次都能白得一個孩子!
“朕現在看着吃不着,沒有豔福了。”蕭衍翻個身,笑眯眯地打量着令光,令光覺得現在的他是個笑面虎,明明年輕的時候是個克己守禮的貴公子,可在她面前愈發輕佻,其實就因為自己不能如郗徽一般令他尊重。
令光幽幽一嘆,蕭衍伸手有一下沒一下輕輕落在她身上,令光透過極昏暗的燈光摸到了他的喉結,只要稍稍用點力,就能把他擾醒。她忽然覺得睡在她對面的人前所未有的陌生。令光懷着憂思,自己雖然已經生了兩個孩子,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撐得過去,她還沒享受過幾年富貴日子,雖然怕蕭衍,但是絕對也不想死,想着想着,臉上不自覺留下兩行淚來。
蕭衍似乎有什麽感應,睜了眼道:“你肚子疼嗎?石鹿,安胎藥……”
令光急急拉了拉蕭衍的袖子,搖搖頭:“不是。是臣妾忽然覺得害怕……”
蕭衍長舒了一口氣,故意板起臉道:“朕在,你怕什麽?”令光不答,拉了被子便轉過身,閉上眼睛。
蕭衍貼上來,道:“咱們蓋一條被子,離遠了跑風,你仔細凍着。”令光沒力氣跟他繼續鬧,便靠在他懷裏昏昏沉沉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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